自从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奠定现代国际关系以来,国际政治的性质一直未发 生根本变化。国际政治依然是一个由主权国家构成的自助体系,没有一个凌驾于各主权 国之上的统治权威。在这样一个无政府的国际政治舞台上,各国应如何确保自身的独立 、安全和生存呢?国际政治行为的基本特征是什么呢?对此现实主义学派内部产生了持续 不断的激烈理论争论,了解这场目前仍在持续的理论争论无疑有助于我们更为深入地理 解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也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当今的国际政治现实。
一、制衡还是追随:理论争论
这场始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仍在持续的理论争论主要有两大派。一派认为,国家在面 临威胁或它国权力的急剧增长时,将采取制衡(balancing)行为,以化解威胁或未雨绸 缪,制衡是国际政治行为的根本特征。持此观点的以结构现实主义大师肯尼思·沃尔兹 以及芝加哥大学政治系教授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M.Walt)等为主要代表。另一派则 认为,国家在面临威胁或它国权力的急剧增长时并非总是采取制衡行为,从历史上来看 ,追随(bandwagoning)而非制衡才是更为常见的国家行为。持此观点的主要包括俄亥俄 州大学政治系教师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L.Schweller)、伊利诺斯大学历史和政治 学系学者保罗·施罗德(Paul Schroeder)、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学教授罗伯特·鲍 威尔(Robert Powell)以及芝加哥大学政治学 教授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J.Mearsheim er)等。沃尔兹认为,在国际政治中,每当某 一国的权力增长可能危及整个体系的权力 平衡时,其他国家就会单独或联合起来共同对 付该国,制衡该国的霸权企图,其结果是 均势(halance of power)一再出现。(注:[美 ]肯尼思·沃尔兹著:《国际政治理论》 ,胡少华、王红缨译,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 社1992年版,第155页。)之所以会出现这 种情况,沃尔兹指出,主要归因于国际政治的 无政府状态。与大体上井然有序的国内政 治不同,国际政治是一个无政府的舞台,缺乏 一个统一的权威。由于不存在一个超国家 的机构可以权威性地提供安全等“公共物品” ,各国必须自助,以满足自身的安全和生 存需要。这意味着,一方面国家必须通过内部 努力来扩大自己的权力,另一方面还得时 时提防它国的权力增长。当自身的权力不足以 制衡它国权力的过快增长或霸权图谋时, 就会联合其他国家一起对之加以遏制。沃尔兹 指出,不管各国追求何种目标,也不管决 策者的意图如何,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均势就 会一再出现:(1)秩序是无政府状态;(2) 秩序下居住着希望生存的单元。(注:[美]肯 尼思·沃尔兹著:《国际政治理论》,胡 少华、王红缨译,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 92年版,第145页。)
从这一均势理论中,沃尔兹还引申出关于国家行为倾向的理论命题,即国家在面临它 国权力的急剧增长或霸权企图时,会进行制衡而不是追随,制衡是无政府状态下国家行 为的主要特征。他将制衡定义为“与权力较弱的一方结盟”,将追随定义为“与权力强 大的一方结盟”。(注:[美]肯尼思·沃尔兹著:《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 译,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152—153页。)他指出,国家之所以与弱者 结盟以应对强者,是因为:(1)对他们产生威胁的正是实力较强的一方;(2)与较弱的一 方结盟他们更会受到尊重,也更安全。(注:[美]肯尼思·沃尔兹著:《国际政治理论 》,胡少华、王红缨译,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153页。)不过,沃尔兹 指出,国家制衡的虽然是权力,但谋求的却是安全,“权力只是手段,安全才是目的” 。(注:[美]肯尼思·沃尔兹著:《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译,中国人民公 安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中文版序言,第2页。)这与摩根索的“权力即利益”的国家利 益观显然是不同的。沃尔兹明确指出,若国家寻求的是权力,那么国家就会选择与实力 强大的一方结盟,追随将成为普遍性的行为。但国家追求的是安全,不是权力。(注:[ 美]肯尼思·沃尔兹著:《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译,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 版社1992年版,第152—153页。)
沃尔兹对安全而非权力的强调,在某种意义上催生了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M.Walt )的“威胁平衡”(balance of threat)理论。与沃尔兹一样,沃尔特也认为,在无政府 的环境下,制衡而非追随是国际政治中更为常见的国家行为。但沃尔特认为,既然国家 追求的是安全而非权力,那么必然会对其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的一方作出反应,即国家制 衡的是威胁,而非权力。权力虽然重要,但权力本身并不等于威胁。威胁一国安全的并 非总是权力最强大的国家,有时,虽然一国的权力不是很强大,但由于对它国形成了直 接的威胁,则被威胁国也会与较强的一方结盟以应对最具威胁的敌人,这种行为应被视 为制衡而非追随。那什么是威胁呢?沃尔特认为它包括四个方面的因素:(1)权力总量(aggregate power),(2)地理位置邻近(geographic proximity),(3)攻击能力(offensive power),(4)侵略意图(aggressive intentions)。一国的权力大,或地理位 置与它国接壤,或攻击能力强,或侵略意图彰显,都可能成为威胁源,成为制衡的对象 。(注:Stephen M.Walt,The Origins of Alliances,Iuhaca and London:CornellUniversity Press,
1987,pp.21-28.See also,Stephen M.Walt,“Alliance Formation and the Balance of World Power”,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9,Spring 1985,pp .9-13.)与此呼应,他对制衡和追随进行了重新界定,将前者定义为“与它国结盟以反 对最主要的威胁”,后者定义为“与危险一方结盟或屈服于威胁”。(注:StephenM.Walt,The Origins of Alliances,p.17.See also,Stephen M.Walt,“AllianceFormation and the Balance of World Power”,pp.7-8.)沃尔特认为,他对沃尔兹理 论的修正(refinement)不仅使制衡和追随的理论命题在逻辑上更加合理,而且也更符合 历史事实。(注:Stephen M.Walt,“The Progressive Power of Realism”,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Vol.91,1997,p.933.)他通过对中东、冷战时期美苏两大阵 营间的联盟关系、东南亚以及欧洲30年代联盟关系的研究,表明:(1)制衡行为远远多 于追随,(2)国家制衡的是威胁,而不仅仅是权力。(注:Stephen M.Walt,“Alliance Formation and the Balance of World Power”,pp.3-41;Stephen M.Walt,TheOrigins of Alliances;Stephen M.Walt,“Testing Theories of Alliance Formation :The Case of Southeast Asia”,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Vol.42,Spring 1988, pp.275-316;Stephen M.Walt,“Alliances,Threats,and U.S.Grand Strategy:A Reply to Kaufman and Labs”,Security Studies,Vol.1,Spring1992,pp.448-82.)
沃尔兹和沃尔特的制衡理论受到了另一派的激烈批评。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L.Schweller)指出,不管是沃尔兹的制衡权力观点还是沃尔特的制衡威胁观点,两者都有 一个致命的缺陷:具有强烈的现状偏见(status quobias),只从现状国家的视角观察问 题。对于现状国家来说,安全和维护体系的稳定是其利益所系,因为它们从现状中获得 了巨大的好处,是心满意足的(satisfied)国家,因而会制衡那些对其安全和体系的稳 定形成威胁的国家和联盟。但对于不满意的(dissatisfied)的修正主义(revisionist) 国家来说,安全并非其首要目标,攫取利益才是其目标。对现状不满意的国家常常会追 随(而不是制衡)另一个正在崛起的试图挑战和改变现存国际秩序的国家,因为追随后者 才有可能打碎压在它身上的现状枷锁,分享建立新世界的胜利果实。施韦勒还特别批评 了沃尔特对追随定义的界定。他指出,沃尔特将追随定义为“与危险一方结盟或屈服于 威胁”将导致与“绥靖”或“战略投降”相混淆,而且也与该词的通常用法相悖。(注 :Randall L.Schweller,“Bandwagoning for Profit:Bring the Revisionist State Back in”,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19,Summer 1994,pp.79-81;RandallL.Schweller,“New Realist Research on Alliances:Refining,Not Refuting,Waltz's Balancing
Proposition”,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Vol.91,199 7,p.928.)他指出,追随的本意是指“追赶时尚或加入有可能获胜的一方”,本身就有 积极谋取利益的含义。对于意欲获取利益的修正主义国家来说,追随另一个正在崛起的 强大的修正主义国家或联盟正是其利益所在,因为它威胁的只是现状国家的既得利益, 对自己并不构成威胁,相反只会带来收益。施韦勒据此将追随界定为“加入强大的一国 或联盟借以获取利益”。
在对沃尔兹和沃尔特进行批判的基础上,施韦勒提出了自己的理论:利益平衡(balance of interests)理论。该理论包括两个层次:国家层次和体系层次。在国家的 类型上,将其分为两类:现状国家(狮子型和羊羔型)和修正主义国家(狼型和豺型)。从 国家层次来看,一国是选择制衡还是追随,主要取决于该国为捍卫现状所愿意支付的成 本与改变现状所付出的代价之比。对于修正主义国家(特别是挑战体系的狼型国家)来说 ,它们往往愿意支付极大的成本甚至不计成本去改变体系;对于现状国家(特别是现状 的主要维护者狮子型国家),则愿意为维护现状而支付较高的代价。但由于制衡是一项 代价极其高昂的行动,大多数国家都尽量避免。而追随往往由于利益的驱动,很少需要 什么成本,因而追随要比制衡更为常见,对于修正主义国家来说尤其如此。(注:Randall L.Schweller,“Bandwagoning for Profit:Bring the Revisionist StateBack in”,p.93;Randall L.Schweller,“New Realist Research on Alliances:Refining,Not Refuting,Waltz's Balancing
Proposition”,p.929.)从体系层次看, 体系的稳定取决于现状国家的力量与修正主义国家的力量对比。若体系中的力量集中于 修正主义国家,或者说若修正主义国家的力量大于现状国家的力量,则体系趋向不稳定 ;反之,则体系趋向稳定。通过对历史上的一些重大历史时期国家联盟行为的考察,作 者声称他的理论更符合历史事实:当体系面临挑战时,众多国家(包括大国)在利益的驱 动下纷纷追随实力强大的修正主义国家。追随比制衡更为常见。(注:RandallL.Schweller,“Bandwagoning for Profit:Bring the Revisionist State Back in”, pp.89-104.在他的新著:Deadly Imbalances:Tripolarity and Hitler's Strategy of World Conquest(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8)中,他着重考察了二战期间欧洲 国家对希特勒挑战体系行为的态度和反应,指出制衡并非是主要行为,追随等其它行为 才是体系中最主要的行为。)
保罗·施罗德(Paul Schroeder)则从历史学家的视角指出,沃尔兹和沃尔特的“制衡 是更为常见的行为”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与几个世纪以来的国家外交实践不相符合。 自1648年以来的国际政治行为的特点是,在每一次重大的国际冲突中,制衡都不是最主 要的行为,追随比前者更为常见。作者指出,国家不愿意制衡的原因在于制衡的代价太 过高昂,绝大多数国家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承担,它们宁愿选择其它代价较低的战略 。(注:Paul Schroeder,“Historical Reality vs.Neo-realist Theory”,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19,Summer 1994,pp.116-117.)此外,他还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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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衡、追随与冷战后国际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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