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粉知己也好,逢场作戏也罢,这么多粉黛围绕的一生,没有人取代原配的地位,虽然这正宫在玻利瓦尔心中的份量几已烟消云散。第八章接续第一章的伏笔揭开玻利瓦尔的婚姻史:‘将军的妻子在二十七年前去世’(32),一笔带过后到第八章才解开悬宕已久的谜:‘他在西班牙跟一位秀丽的美洲姑娘成亲…婚后八个月,妻子即撒手归去…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沉湎于灯红酒绿的花花公子,对政治毫无兴趣。自从失去爱妻之后,他便成了一位伟人。他没有谈起过亡妻,也从没想过她,也没有续弦的打算’(255),生命末了才隐约想起仅八个月姻缘便香消玉殒的妻子。这段正史也如此描述的婚姻似欲在玻利瓦尔身上印证‘鱼与雄掌’的抉择(Chu,15)。
以上勾绘的四点应是整部小说中最引人入胜的情节,也是沿着历史的脚步衍生出来的另一种真实。其余较次要的聚焦如对玻利瓦尔七位部属的描述,尤其是贴身护卫何西?帕拉西欧斯,也是在每章中出现,俨然玻利瓦尔的‘他我’角色。将军最后十四天的旅途,第三章起每抵一港口都有访客拜访探望,也形成情节铺叙上一个特色。另外一个名副其实的历史小说的特点,也是和马奎斯其余作品不同的特色便是<<迷宫中的将军>>叙述的日期正确如正史记载。例如一八三O年五月八日至十二月十七日这段最后的旅程,死亡时间下午一点零七分,这个时刻马奎斯很细心地在第四章玻利瓦尔抵蒙波克斯城(Santa Cruz de Mompox)造访圣佩德罗(San Pedro)学校时便下了伏笔(116),直到最后在圣玛尔塔(Santa Marta)附近的佛罗里达?圣佩德罗?亚历杭德里诺(Florida de San Pedro Alejandrino)的别墅又出现一点零七分(256;269)。其余战役或革命大事纪的时间一如‘煜煜辉赫的解放者’中探讨重点,自然是历史的写真(Chu, Pensamiento político…),诸多历史事件马奎斯亦用尽前所未有的心思查验考证(El general…,271-274)。
<<迷宫中的将军>>和拉美新历史小说迥异的一点是它没有‘互文’(intertextualidad/intertextuality)的内容(与其他作者作品内容互为指涉),但是有许多笔触是作者‘自我互文’(autointertextualidad),即与马奎斯自己的作品互为指涉,<<迷宫中的将军>>可以捕捉到马奎斯其他许多作品雷同的描述,如<<百年孤寂>>,<<没人写信给上校>>,<<预知死亡纪事>>,<<爱在瘟疫蔓延时>>,<<独裁者的秋天>>等(Menton, 176)。‘自我互文’已然形成马奎斯小说的一大特色与叙述风格,也让读者在作品中找到他创作的脉络。
三、小说中的历史
谈到马奎斯小说中的历史,可再回到巴赫丁<<小说的理论与美学>>(Teoría y estética de la novela)的论述,他指出:‘长久以来战争一直是历史小说的中心且唯一的主题(其间再穿插类同的动机,例如,征服其他地域,政治阴谋事件:歼灭异己,朝代更替,帝国兴灭,审判行刑等手段’(368)。拉丁美洲自哥伦布登陆五百年来,不管是殖民时期的四百年或独立后一百年,革命、骚动、叛变等战事频仍,殖民时期为独立而战,独立以后为反独裁而战,文学创作上,不仅是历史小说以战争为题材,非历史小说也不免要以战争背景衬托主题。哥伦比亚历史上纷纷扰扰的战事可从<<迷宫中的将军>>马奎斯自我反思的观点看出:‘这是在哥伦比亚共和国发生的第一次政变,是在那个世纪其余时间中“我们”将要遭受的四十九次内战的第一次’(203)。因此从广义的战争的角度着眼,马奎斯的作品可以归纳出几个主题:(1)内战,不仅是哥伦比亚,而是整个拉丁美洲从殖民到独立的悲情史;(2)暴力诉求夺取政权,在哥伦比亚则是自由党与保守党两派剑拔弩张的敌对态势;(3) 香蕉公司的鬼魅,控诉美国联合水果公司在哥国的剥削与霸权;(4) 军事的权力与干预军人的角色(上校)与军事问题几乎游走每部作品,已让马奎斯顶上‘军事作家’的头衔(Cambio 16,36-38);(5) 马康多,一个反映现实而想像的村庄(是马奎斯的故乡阿拉卡塔卡,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村落)_神秘,荒芜,热情,保留着近中世纪的古老习俗它的村民最终均诉诸暴力解决事端。这些主题从<<风吹落叶>>(La hojarasca,第一部小说,马康多首次出现)到<<没人写信给上校>>,<<大妈妈的葬礼>>若干短篇小说,<<邪恶时刻>>(La mala hora)而至<<百年孤寂>>集大成,字里行间刻划深沉(Antonio Arango,24-25),即使后来的作品<<独裁者的秋天>>,<<爱在瘟疫蔓延时>>也屡屡浮现。马奎斯不管论政治,论爱情,论魔幻,论神话…正面彩绘或侧面素描都有前述主题的痕迹,继而发展出磅礴气势的小说。
1. 一千零一夜千日战争的正史
马奎斯从祖父母口中听到前一世代印象最深刻的哥伦比亚内战要属长达三年的‘千日战争’(Saldívar, 32-34)。在<<番石榴飘香>>(El olor de la guayaba)的访谈对话中他也提到外祖父(影响他一生最重要的人物)的参战经历引起他的好奇与兴趣,也因此这个历史事件频频出现在他的每部作品中(20)。千日战争于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七日爆发至一九O二年十月十四日终止。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七日以乌里贝?乌里贝(Rafael Uribe Uribe),班哈明?艾雷拉(Benjamín Herrera)与巴加斯?桑多斯(Gabriel Vargas Santos)为首的自由党人士起而反抗由八十余岁的桑克雷门特(Manuel Antonio Sanclemente)领导的保守党‘维新’(Regeneración)政权。追溯前因则是一八七五年自由党激进派因烟草经济危机阻止拉发叶?努涅兹(Rafael Nu?ez)竞选总统,引起一场内战。一八八O年自由党独立派与保守党联盟终使拉发叶?努涅兹赢得该年总统选举。拉发叶?努涅兹上台后成立中央银行,统一发行货币,建立关税保护制度,此举更引起自由党人士不满,因此,拉发叶?努涅兹与党内激进派人士渐行渐远,一八八四年寻求连任时无法获得支持,便转而向保守党靠拢,再度赢得选举,两党联合组织国民党(Partido Nacionalista),开启‘维新’政权的新页。一八八五年自由党激进派试图推翻新政权引发内战,但并未成功。一八八六年保守派安东尼欧?卡罗(Miguel Antonio Caro)提出修宪,废除联邦制而采中央集权。自此属于保守党的‘维新’寡头政权执政长达四十五年至一九三O年自由党上台始更替。‘维新’政权其间亦惊涛骇浪,世纪末曾因咖啡政策危机导致政权动摇。一八九七年由于经济政策失败,导致咖啡价格大幅滑落,安东尼欧?卡罗反其道而行加重课税以增加国库收入,引起自由党与保守党内反对人士的不满(此两党党内反对人士被统称为历史人派),加上不满当年国会与总统大选执政党的操盘做票,诸此经济与政治错综复杂的因素成为一八九九年‘千日战争’的导火线。乌里贝?乌里贝与中产阶级及咖啡耕农关系良好,为自由党在国会内唯一委员,且在一八八五年内战异军突起,便成‘千日战争’的领导人物。然而经过一千零一日的战火后,十万人丧命战场,哥伦比亚已是千疮百孔,商业,交通,公共建设几已全毁,阋墙之祸仿佛重蹈一八一三年‘愚蠢祖国’时代的悲剧,加上彼时巴拿马在美国策动下掀起分裂主张,有鉴于此,两派决议和谈。副总统马洛金(José Manuel Marroquín)解除桑克雷门特的总统职务而晋身总统之职,要求自由党无条件投降,他则保证‘维新’政权会作若干改革,给自由党适当比例的参政权。于是一九O二年十月二十四日自由党乌里贝?乌里贝将军与保守党将领曼哈雷斯(Florentino Manjarrés)在尼伦底亚(Neerlandia)香蕉园区签订休战和平协议,结束了‘千日战争’的烽火(Saldívar,39)。萨迪瓦(Dasso Saldívar)撰写的<<马奎斯传:种子之旅>>(García Márquez:El viaje a la semilla,1997)追溯马奎斯生命之旅与创作的泉源,让我们找到他的作品中历史与社会背景更贴近的佐证。
2. 作品中的战事
由此战争及政党派系间的纠葛历史切入,一八七五年的内战便走入<大妈妈的葬礼>,略带嘲讽地提及大妈妈先祖的事迹:‘一八七五年的内战中,面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军队巡防时,她的外祖母固守在庄园的厨房’(Los funerales…, 145)。也因有‘维新’政权如此庞大独断的政权让马奎斯模拟塑造出大妈妈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权势象征人物(Saldívar,33)。尼伦底亚(Neerlandia)条约中有一项承诺,将发给战士抚恤金,然一九五二年马奎斯返乡,得知许多退役军人,一如他的祖父,五十年来仍然默默等待着政府能够落实尼伦底亚和平协定的承诺(Saldívar, 41)。这一幕没有结果的等待与苦闷便是<<没人写信给上校>>罗织的情节与历史背景,也是马奎斯的外祖父尼可拉斯?马奎斯(Nicolás Márquez)的心路历程。了解这一段历史,有助阅读<<没人写信给上校>>开门见山式的描述与理解隐藏其后的涵意:‘打从最后一次内战结束迄今五十六年来,上校除了等待,别无他事可干’(3)。最后的无奈除了披露石沉大海的承诺外,也是对贪婪政府失信于民的抗议。面对妻子拿什么糊口度日的质疑,上校嘲讽与怨怼的心情可见:‘上校花了七十五年光阴,他七十五年的生命,一分一秒过去到如今,回话当儿,觉得如此简单明了,心中坦荡荡,但依然不服输,他说:“狗屎”’(48)。同样在<大妈妈的葬礼>中也再次叙及此事:‘…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军队的老兵马尔波洛伯爵领军,带着华丽的虎皮,虎爪和虎牙前来炫耀,压抑着对大妈妈和她的族类百年的仇恨来参加丧礼,实则是来向总统询问他们的退役抚恤金的给付问题,这笔前他们已经等了六十年了’(163)。<<百年孤寂>>中则对这个战役的结果写下失望的控诉:‘尼伦底亚和约签定后,所谓地方政府只不过是一些缺乏魄力的市长,几位法官点缀点缀罢了,这些法官是从马康多的保守党中一些听话且想养老的人士中挑选出来。“这是无耻的政权…”,禁锢在工艺房内,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想起这些改变,忍受多年的孤寂以来第一次确信当初没有坚持到底把仗打完实是一大错误,为此痛苦不已’(206) 。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影射的人物是自由党的领袖乌里贝?乌里贝将军和班哈明?艾雷拉将军的融合。彼时乌里贝?乌里贝将军与保守党的协议有些认为是较不失尊严的方式,有些则认为过多的让步与牺牲。尼伦底亚条约之后,自由党大部份将士未能享有和约的协定,在贫穷与被遗忘中度余生;而班哈明?艾雷拉将军不卑不亢,拒领抚恤金的决定,毕生秉持正义公理,批判寡头政权牺牲人民福祉的政策都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再次体现(Saldívar, 41:59) 。
时空横跨‘千日战争’的背景而铺陈情节的小说则是<<爱在瘟疫蔓延时>>。第一章可视为楔子,走笔至本世纪二O,三O年代,交代乌尔比诺医师为抓一只鹦鹉而丧命;第二章则是男女主角阿里萨和费尔米纳的青春恋情展开与突兀的结束;第三章描写费尔米纳与乌尔比诺医师在千日战事争爆发前筹措婚礼事宜;第四章则着墨阿里萨至情至性,真情不渝的等待,与之平行铺陈是费尔米纳与乌尔比诺医师婚姻生活的学习与龃龉;第五章跨入二十世纪,叙述三位要角成熟年纪的转变,乌尔比诺医师的出轨,夫妻的龃龉,阿里萨防范老态的美容措施与游戏人间的儿女私情;第六章则是跋,与第一章互相呼应,述及乌尔比诺医师逝后,阿里萨和费尔米纳睽违近六十年的恋曲重奏。这部以缠绵爱情故事为主轴的小说,‘历史虽然没有正面出现,却涓涓滴滴流入情节的隙罅,笼罩着六十年的变迁’(郑树森,<<爱在瘟疫…>>,7)。例如提到叔父莱昂十二年轻时与奄奄一息的解放者玻利瓦尔相遇(343/1830年);求学时的乌尔比诺在巴黎看到年老的诗人雨果(210 /1885年);费尔米纳与乌尔比诺蜜月旅行巧遇王尔德(210 /1900年);欧洲人掀起一场野蛮的战争(1914-1918);加德尔(Carlos Gardel)探戈音乐风靡的时代(245 /1917年)等,将整部小说的历史轨迹拓印显影。以战争的题材透视,主要篇幅第二,三,四章均环绕‘千日战争’的背景铺叙。例如,‘她的婚礼是上世纪末叶最热闹的婚礼之一…最后的高潮是,由努涅兹博士为他们证婚,…他曾三度出任共和国总统,是哲学家,诗人和国歌作词者’(199-200)。努涅兹一八九四年去世,证婚则在八O年代末,九O年代初。儿女情牵不忘批评时政,国是政局的描述泰半透过其他次要角色来书写,莱昂叔父提到:‘千日战争在二十三年前,即一八七六年中的战争就失败了’(341)。这段话的时代是引爆千日战争的一八九九年,也披露一次又一次内战一样的结局,即自由党不敌保守党的势力,阋墙之祸徒使国力大伤,生灵涂炭罢了。
战事描写丰富也最直接的作品要属<<百年孤寂>>了。这部以六代家族史影射哥伦比亚和拉丁美洲的变迁与命运,魔幻与神话中镶嵌着真实血泪的家国兴亡史。书中对主角之一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描绘便是内战频仍与千日战争斲伤的缩影:‘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发动过三十二次武装暴动,全部失败…战后他拒领当局授予的终身抚恤金,擢升为革命军总司令,管辖指挥两边界间的广大地带,是政府最怕的人…’(119)。千日战争外,<<百年孤寂>>中凸显另一桩历史千日战争的后遗症对美国联合水果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的愤懑不下于内战的伤痛。由此也可窥出拉丁美洲与美利坚微妙的关系既恨又怕,却又割不断的跻带像梦魇般纠缠。
外来势力欺压联合水果公司
萨迪瓦在<<马奎斯传:种子之旅>>中指出‘影响马奎斯一生与创作最巨的历史魑魅’是美国联合水果公司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在席纳加(Ciénaga)火车站屠杀香蕉工人的悲剧(57) 。这一个屠杀事件在<<百年孤寂>>中一再出现,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断献身内战之举形成两个平行的重大历史事件,也是与彼时年方一岁九个月的马奎斯生命平行的第一件同时代的‘历史’。这个悲剧发生的远因与千日战争息息相关。一八九七年由于‘维新’政府经济政策失败,导致咖啡价格大幅滑落,香蕉自此几乎一枝独秀,成为最重要的农产品。美国联合水果公司于十九世纪末成立于波士顿,一九O一年在玛格达莱纳河奠基,一九O六年铁路建设延长至阿拉卡塔卡(Aracataca) 则是决定性影响,改变了这市镇的命运。一九一五年联合水果公司已左右市场行销,削弱本地与法国公司的竞争力。一九二一年兼并其余外商公司,是为其事业巅峰。千日战争后,拉发叶?雷耶斯将军(Rafael Reyes)任职总统期间(1904-1909)又优惠联合水果公司,致使该公司垄断市场,剥削劳工福利,也因此引爆香蕉工人罢工风潮,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在席纳加(Ciénaga)火车站联合水果公司镇压屠杀三千人。这一幕大屠杀深深烙印在布恩迪亚家族的脑海,子孙矢志不忘。第四代的席冈多兄弟阿加底奥?席冈多(José Arcadio Segundo)与奥雷里亚诺?席冈多(Aureliano Segundo)终其一生像呓语谵言般反覆赘述这一悲剧,抒发对联合水果公司的谴责与怒吼。‘不只三千人。我确定在车站的每个人都死了’(254;268;276;280)‘…军队把三千名员工围起来,用机关枪扫射,尸体以两百节车厢的火车载去扔进大海’(314)。这则史迹在<<风吹落叶>>追溯马康多四分之一世纪(一九O五年至一九二八年)的变革时马奎斯便写下严厉的批判:‘忽地像一阵龙卷风似的,香蕉公司像秋风扫落叶般在村落扎根。这是骚动紊乱的枯枝败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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