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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与非理性的对话——塞缪尔·贝克特《莫洛伊》之双重文本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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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中的戈多和《瓦特》中的诺特一样,是个神秘的角色,他就是理性和意义的象征,而那  个内在的声音其实就是无意识的自我。这意味着莫兰正在由一个理性的、有意识的自我  向着非理性的、无意识的自我转化。他这样写道:“也许我会见到莫洛伊。我的膝关节  未见好转,但也没变得更糟。我现在用双拐。我将来会走得快一些”。(p.240)这暗示  出莫兰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莫洛伊,在写作的过程中,他将会逐渐发现莫洛伊。
  莫兰的旅行实际上是朝着内部的、无意识的领域即他的那个最隐蔽的自我进行的,它  揭示了一个作家进行艺术构思时真实的心理活动。在出发之前,他曾在自己的房间里作  过自我思考:“我在脑海中漫游,慢慢地,并非经过迷宫中的每一个细节,它的路径就  像我家花园中的小路一样让我感到熟悉,像心灵期盼的一样空虚,或者是充满奇遇……  深不可测的心灵,时而是灯塔,时而是海洋。”(pp.144-145)这说明作为一个受习惯和  理性支配的人,莫兰对外部的客观世界十分熟悉,而对人的内心世界甚至对自己的潜意  识领域却感到茫然。他的意识和心智就像他家花园的路径一样清晰可辨,而他的潜意识  世界却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作家创作惟有深入到潜意识的领域才能达到真正的精神现  实。(注:陆扬《精神分析文论》,第100-101、100-101、18-19页。)尽管对莫兰来说  ,莫洛伊的形象是神秘的、陌生的而且是难以触及的,但他却越来越被这个神秘的人物  所吸引。其实,莫兰的头脑早就被那个神秘的人物占据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像莫洛伊  的样子并逐渐捕捉到了自己心目中的莫洛伊:“或许我已把他虚构出来了,我是说我发  现他已经在我的头脑中成形了。”(pp.152-153)由此可见,“莫兰对莫洛伊的探寻首先  是莫兰逐渐发现他内心的那个莫洛伊的过程,一个资产阶级分子被流浪汉同化的过程。  ”(注:Eugene  Webb,Samuel  Beckett:A  Study  of  His  Novels,Washington:Th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70,p.88.)在寻找莫洛伊的旅途中,莫兰一步步地  走近他内在的自我,走近他的灵魂。
  莫兰原本有一个美满、舒适而又稳定的家庭,他的生活原本是受理性、意志、规律和  宗教信仰所支配的。然而,当他奉上级指令去寻找莫洛伊之时,便感到自己脱离了有秩  序的、理性的世界,仿佛被抛进了一个神秘的、不可知的、非理性的、混沌的宇宙,成  了一个孤独的漫游者。莫兰不但没有找到莫洛伊,反而在丛林中迷路,失去了先前的那  个自我,变成了莫洛伊式的人物。他那个优雅、闲适而又自信的自我被一个焦虑不安的  “反自我”所取代,而这个“反自我”正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莫洛伊。对于莫兰来说,  莫洛伊不仅仅是他追寻的目标和他将在报道中描写的主人公,他简直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们两个其实是不能分开的。因此莫洛伊和莫兰可以被看作是一个人物或一个作家的  两个不同侧面,即理性与非理性、意识与无意识、自我与反自我。莫洛伊是莫兰潜意识  的、反面的自我。莫兰一旦发现了这个真实的自我,便会意识到,“他最终已不再是一  个与他的外表协调一致的人了,而变成了他的对立面——一个与他的灵魂相一致的人。  ”(注:James  Acheson,Samuel  Beckett's  Artistic  Theory  and  Practice,London:Macmillan
  Press  Ltd.,1997,p.102,p.111.)所以莫兰追寻的目标与其说是莫洛伊,不  如说是他自己——他真实的、完整的自我,即外表和灵魂相一致的自我。
      三、莫兰/莫洛伊:作家与角色的交流与互动
  莫洛伊和莫兰的旅行是朝着不同方向进行的:一个是从未知的世界,或许是荒郊野外  出发去寻找故乡,寻找母亲;另一个则从温暖舒适的家园出发向着不可知的丛林挺进。  从表面上看,莫洛伊和莫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甚至形成鲜明反差的人物。但是他们的行  为、外貌和旅途中的遭遇有很多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小说中的“我”,既是叙述者又是  经历者;他们都是作家和寻找者;而且他们都未能达到所追寻的目标,最终都由寻找者  变成了被寻找者。整部小说就是在演示着寻找者与被寻找者、作家与角色的相互对应与  转化过程。莫兰与莫洛伊的关系可以被看作作家与角色、叙述者与被叙述者的关系。其  实,莫洛伊故事中的一个细节就已经暗示了这一点。莫洛伊回忆道,他在去寻找母亲之  前曾蹲在一座山丘上俯视两个陌生人在乡间的小路上漫步,他们不时地凑到一起交谈几  句,然后又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赶路。莫洛伊给他们取名为A和C。“他们各自赶路,A  往回城的方向走去,C则走上似乎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的路。”(p.10)这两个陌生人正  是莫洛伊和莫兰的影子。莫洛伊好像更同情C,因为C的境况与他自己的情况很相似:像  莫洛伊一样,C看上去上了年纪,身体虚弱,行走不便,因此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  棍作拐杖。“我看着他渐渐远去,被他的焦虑困扰着,至少是一种未必属于他自己,但  他又与人分担的焦虑。谁会知道这就是我自己的焦虑在困扰他呢。”(p.12)而陌生人A  则与C截然不同,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绅士,“没戴帽子,穿着凉鞋,抽着雪茄,带着他  的狗在悠闲自在地散步”。(p.13)莫兰也有吸烟的习惯,他也是像A一样有身份和地位  的人,至少在他去寻找莫洛伊之前是这样的。A和C虽然只是莫洛伊漫长旅途中遇到的过  路人,但他们却暗示了两个方向截然不同的旅行,即向着已知的领域和向着未知领域的  旅行,也暗示了小说中两个叙述者莫洛伊和莫兰之间微妙的关系。A和C的影子也在莫兰  寻找莫洛伊的旅途中隐约出现,折射出两个不同的自我。
  A和C既是莫洛伊创造的两个不同人物又代表两个人格面具,他们同莫洛伊的关系就好  比莫洛伊同莫兰的关系。其实,A和C的关系暗示了作家和他笔下人物的关系,因为他们  恰好是两个英文单词Author和Character的第一个字母。因此,莫兰寻找莫洛伊的旅行  就是一个作家为他的作品寻找人物的过程;而莫洛伊寻找母亲的旅行也就是人物为自己  寻找作者的旅行。莫洛伊似乎觉得母亲就是自己的作者,因为是母亲给了他生命,把他  带到了这个世界,使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他就是母亲的作品。所以莫洛伊就是“一个  人物在寻找一个能把他写进故事并为他找到归宿的作家,以便使他结束无休止的流浪生  活。”(注:David  H.Hesla,The  Shape  of  Chaos: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Art  of Samuel  Beckett,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1971,p.103,p.96.)遗憾的是  他最终没有找到母亲,但他却来到了母亲的房间,占据了母亲的位置,这意味着莫洛伊  由人物变成了作者并开始写有关自己的故事。而莫兰作为一个作家在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即理性的驱使下寻找着自己的人物,但在寻找的旅程中,他逐渐发现了他自己的另一个  自我,于是由作家变成了他自己作品中的人物。自我最终由意识主体变成了意识客体,  并开始反观自我,批评自我。(注:见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讲》,苏晓离、刘福  堂译,安徽文艺出版,1987年,第17、17页。)
  贝克特在这部小说中再一次探讨了理性与非理性、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二元对立,特别  是从叙事学角度探讨了作家与文本、叙述者与被叙述者之间的对应与互动关系。“莫洛  伊和莫兰演绎了叙述者和被叙述者之间的难题,他们不但各自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而且  他们的故事还在结构上相互关联,似乎一个故事是另一个故事的变体。”(注:见弗洛  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讲》,苏晓离、刘福堂译,安徽文艺出版,1987年,第17、17页  。)莫兰和莫洛伊都是身兼数职的角色:莫兰是作家兼叙述者和寻找者;而莫洛伊则既  是叙述者又是被叙述者,既是外在的主人公即莫兰要创造和虚构的人物,又是莫兰内在  的自我即他追寻的目标。外在的主人公是由理性和意识把握的,而内在的自我却是由潜  意识所支配的。正是内在的莫洛伊吸引了莫兰并驱使着他去寻找和写作。结果是一个潜  意识的、反面的、放荡的自我被那个有意识的、过于自信的、英俊的自我发现,他们相  互补充,彼此同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由此可见,莫兰寻找莫洛伊的旅程和写作过  程揭示了一个作家同他的主人公不断对话和互换角色的过程,也揭示了作家从主人公身  上寻找真实自我的创作过程。
      四、两个文本:理性与非理性、酒神世界与日神世界的对立与融合
  从艺术美学和形式实验的角度,《莫洛伊》以报道的形式描绘了两个并行的、相互对  应的艺术世界。两个文本既展示了一个作家潜意识和意识的两个心理层面,又代表了两  种精神,即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曾把艺术世界概括为展示两  种精神的不断融合与不断分离的世界,这两种精神就是阿波罗(日神)精神和狄俄尼索斯  (酒神)精神。(注:尼采《悲剧的诞生》,刘崎译,作家出版社,1986年,第13页。)前  者象征着幻想、希望、理性和道德,而后者则象征享乐、放纵、疯狂和本能。只有两种  精神的合一才是艺术的本质,才能达到最本质的、真实的世界。总之,阿波罗-狄俄尼  索斯式的二元性表现了两种并行发展的创作倾向,它们通常形成鲜明的对立。(注:Hazard  Adams  ed.,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Irvine:Harcourt  BraceJovanovich,
Inc.,1971,pp.636-638.)莫洛伊和莫兰的故事正是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  真实写照,他们就是现代主义语境下的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整部小说就是在展示这两  种精神的相互对立、相互转化和融合的过程。莫兰对莫洛伊的追寻意味着一个现代作家  从对理性的客观世界的关注转向对非理性的、潜意识领域的探索。正如伊迪丝·科恩所  评论的:“莫兰——莫洛伊的旅行可以被视为以尼采的美学思想为基础,脱离阿波罗的  世界,从而达到狄俄尼索斯式的艺术境界的旅行。”(注:Edith  Kern,“Moran-Molloy  :The  Hero  as  Author,”in  Harold  Bloom  ed.,Modern  Critical  Views:SamuelBeckett,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p.15,p.10.)
  作为酒神世界和日神世界的表征,两个文本在叙事视角、话语模式以及所展示的艺术  世界上自然是不同的。莫洛伊的故事表现的完全是他潜意识的活动,因而是支离破碎、  含糊不清并且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他只是回忆起“大约11点至正午时分,教堂奉告祈  祷的钟声吵醒了我,想起不久后的基督显灵,我决心去见我的母亲。”(p.19)但他此前  的情况和他行为的动机,我们不得而知。莫洛伊开始叙述时就不断重复着:“我从这里  开始……我从这里开始”,(p.8)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始自己的故事,不知如何下笔:  “我忘记了怎么拼写,一半的词语也已经忘光”。(p.8)而从莫兰的叙述中我们却能听  到一个清晰、自信、理性的声音:
  我所做的一切既不是为了莫洛伊,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一个事业。因为莫洛  伊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对自己也没寄予什么希望;事业需要我们去完成,而它又是根  本不知名的,并且当建造它的不幸的工匠们都不在了,它将继续下去,它让人难以忘怀  。(p.157)
  莫兰有清醒的意识和时间概念,他是这样开始叙述的,“此时是午夜时分,雨点不停  地敲打着窗户。我镇静自如”。(p.120)他很清楚自己在奉上级的指令整理一篇有关他  寻找莫洛伊的报道,他对自己写作的素材也有较全面的把握,因此他显得镇静、从容,  “我起身走到书桌旁……台灯放射出柔和而稳定的光线……我的报道会很长。或许我会  写不完。”(p.125)从两篇报道的开头不难发现两个叙述者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莫洛伊的生活完全与那些附属的、有用的事物相脱节,既无形式也无理性。而莫兰则  肯定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中生存的个体。”(注:Edith  Kern,“Moran-Molloy:TheHero  as  Author,”in  Harold  Bloom  ed.,Modern  Critical  Views:Samuel  Beckett,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p.15,p.10.)莫洛伊属于一个无意念、无因果关  系、无时空界限、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混沌的宇宙。在这样的世界里,莫洛伊像《莫菲》  中的主人公一样,成了“黑暗中一颗绝对自由的尘埃”;(注:Samuel  Beckett,Murphy,Picador  ed.,London:PanBooks  Ltd.,1973,p.6,p.66.)在这样的世界里,莫洛  伊面临着《瓦特》的主人公在诺特家所面临的同样难题,即如何认知和用语言解释这个  世界。在这里,没有任何具体的事物,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难以命名的,正如莫洛伊  自己所叙述的:“一切都在消失,海浪和粒子,没有事物,只有无名的事物,没有名字  ,只有无物的名字。”(p.41)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莫洛伊所描写的只能是无生机的、  虚无的世界:“我所认识的一切就是文字所认识的,无生命的事物……说话就等于编造  ,错了,绝对错了,你编造的是虚无”。(p.41)而莫兰则属于一个有秩序的、具体的、  可以被感知的现实世界。在莫兰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感知到实实在在的人际关系:父子  关系、主仆关系、上下级关系等。在莫兰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用语言形容,每个人  和物都能找到确定的位置,正如理查德·贝格姆所说的:莫兰的世界“好像是一个我们  能够准确绘制出它的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坐标的世界,是一个可以被认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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