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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对《左传》的发覆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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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经今古文之争,是汉代乃至中国古代学术史上的一桩著名公案。但时下许多教材或著 作,却常常对之作绝对性的判述。在称今文经学“迎合统治者政治需要,着重章句推衍 ,结合阴阳五行灾异和刑名学说来附会经文的微言大义”,“与谶纬结合,内容空疏荒 诞”之后,又说古今经学如何“追求对经书的正确理解,多从切实弄懂文字训诂、名物 典制入手,力图达到对思想内容的准确把握”,“质朴可靠,斥纬书妄诞”。[1]
  一个是“通经致用”,一个是“通经识古”;一个是章句繁多,一个是单纯训诂;一 个是谶纬五行,一个是质朴可靠。这样俨然是两大阵营两条路线的斗争,变成一种公式 使人们习以为常,却把两汉复杂绵延的学术流变史图式化、简单化了。说古文经学不讲 “通经致用”,那么其代表人物刘歆推出《周官》(《周礼》),使之对王莽改制起到重 要的指导作用,这又是什么?汉儒解经,分训诂与章句二途。训诂仅单纯解释字形和文 句音义,章句则剖章析句,具文饰说,汗漫无所止。钱穆先生说“章句即所谓家学也” ,昭宣以下始有。经说章句,在汉代较普遍,今文经学如公羊、谷梁二家均有章句,古 文经学亦难免俗。《汉书·刘歆传》:曰
  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传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 ,由是章句义理备焉。
  在“章句繁多”之流弊上,经今古文二家只有数量上的区别。
  范文澜著《中国通史》说:“古文经学又一特色是反对谶纬。”这主要是由于东汉桓 谭、王充等古文经学家不信图谶,容易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而实际上正如祝瑞开先 生所说:“古文经学本身并不直接反对谶纬,譬如刘歆本人就是一个大谶记家,后来的 班固、贾逵等也都善于推说谶记。”“古文经学家也宣扬天人感应神学,也多穿凿附会 。”[2](p246-247)王莽借用符命谶纬,大搞夺权活动,刘歆积极参与其间,这是不争 的事实。从理论上看,刘歆在《七略》中说:
  《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 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则乾坤之阴阳,效《洪范》之咎征,天人之道灿然著矣。
  在这里,刘歆没有把孔子视作史学家,也没有把“六经”之一的《春秋》视作历史著 作,而是归于能推演天人之道的神圣之物。刘歆作《三统历》及其指导理论《钟律书》 ,皆本阴阳五行以立论,易历结合,易律结合,以声引义,与流行于谶纬中的思维模式 完全一致。由此金春峰先生说:“刘歆争立古文而与其他今文经学家的斗争,完全不具 有后人所概括的两派对立与学风对立的意义。”[3](p471)
  为了加强这一认识,我们更应该注意《汉书·五行志》的有关记载。班固《序》说:
  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宣 元之后,刘向治《谷梁春秋》,数其祸福,传以《洪范》,与仲舒错。至向子歆治《左 氏传》,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是以揽仲舒,别向、歆, 传载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李寻之徒所陈行事,讫于王莽,举十二世,以傅《春 秋》,著于篇。
  班固之所以在《汉书》中用相当大的篇幅来作《五行志》,按他自己的说法,是“《 河图》命庖,《洛书》赐禹,八卦成列,九畴攸叙。世代shí@①宝,光演文武,《 春秋》之占,咎征是举。告往知来,王事之表”。即利用古籍主要是《春秋》中记载的 灾异实例来为当时的政治需要服务。在此书中,《春秋》三传的三位代表人物,即《公 羊传》的董仲舒、《谷梁传》的刘向和《左氏传》的刘歆被他特别加以注意,并且他们 三人对灾异的解释,也都被班固在《五行志》中平行地罗列。如《春秋》桓公十四年八 月记载“壬申,御廪灾”这一事件,《五行志上》说:
  董仲舒以为先是四国共伐鲁,大破之于龙门。百姓伤者未瘳,怨咎未复,而君臣俱惰 ,内怠政事,外侮四邻,非能保守宗庙终其天年者也,故天灾御廪以戒之。刘向以为御 廪,夫人八妾所舂米之藏以奉宗庙者也。时夫人有淫行,挟逆心,天戒若曰,夫人不可 以奉宗庙……刘歆以为御廪,公所亲耕籍田以奉粢盛者也,弃法度亡礼之应也。
  鲁国储藏祭祀用粮的仓库发生火灾,对其原因的解释尽管三位大师各有不同,但归之 于“天之戒应”却是共同的,他们的思想、观念和学风模式并无本质区别。对于董仲舒 、刘向两位今文学家我们无需多说,而对于治《左传》为主的刘歆的经学思想却有进一 步辨析的必要。下面我们将以《左传》为例,以窥测古文经学出现之后对汉代学术流变 的实际影响。
      二
  《左传》又称《春秋左氏传》,是一部记述了春秋240年间盛衰兴废的优秀的编年史。 但是,关于它的身世来历,千百年来却又聚讼纷纭,莫衷一是,成为学术史上一桩难于 解决的公案。一直到今天,关于它的书名、作者、体例和编定年代等问题,大家都还有 不同的看法。有关史书对《左传》最早的正式记载,见于《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
  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其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 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
  据此,这本书原名应为《左氏春秋》,为左氏所著的一部史书。后来刘歆要为它争立 学官,博士们反讥“《左氏》不传《春秋》”。于是到了东汉班固所作《汉书》,它开 始用《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而相沿。另外,《左传》是否著成于春秋末期的左 丘明,唐朝人赵匡以下也多有驳论,不过此问题过于复杂,于此可不深究。尽管先秦诸 子如孔、孟、荀、庄、韩等都没有直接提到过《左氏春秋》,而刘向《别录》却给了它 一个十分明晰的传承系统:
  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吴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铎椒,铎椒作《抄撮》八卷;授虞 卿,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张苍。(注: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引 刘向《别录》。)
  其间8人单传,约250余年,已到了秦汉之际的张苍。有了文本却隐晦不显,这与《公 羊》、《谷梁》二传的流传方式截然不同。据说,二传都是孔子学生子夏的弟子公羊高 、谷梁赤以口授的方式将《春秋》的微言大义传给后学,经过历代记录传播,到西汉初 期最后著录成书,用的是汉代流行隶书,故属于今文学。而《左氏》文本由先秦而来, 用的自然是古文(指东方各国文字),被后人称为古文学。
  张苍“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4](《张丞相列传》),于古籍广见博 闻,自在情理之中。从《史记》本传看,不见他对《左氏》有发覆之功;从其行事看, 他却是一个笃信“五德终始论”并颇有建树的人。如《史记·张丞相列传》云:
  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 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 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又如《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
  如张苍确为汉代古文左氏学第一人,他的思想基调与治今文公羊的董仲舒是一系而二 家。
  《左传》在西汉的流传,《史记》不言,最早的记载见于《汉书·儒林传》:
  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 。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荡阴令,授清河张禹 长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 禹)授尹更始,更始传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 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 》者本之贾护、刘歆。
  以上《左氏》一书在西汉的传承又有200年左右,涉及10余人,为何就无人将它转写成 汉代通行的隶书?惟一的解释是这些人只把古文的《左氏》限于书斋之内,没有使它向 社会公开流播。但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序》说古文经书有“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 ,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 左氏传》”。自从秦始皇“书同文”,按规定藏于官府的典籍都应当经过转写隶定,张 苍所献古文《左氏》是否在入皇宫后经过这道程序呢?北魏文字学家江式说过:“北平 侯张仓(苍)献《春秋左氏传》,书体与孔氏相类,即前代之古文矣。”[5](《江式传》 )看来由于种种原因,这本古文《左氏》以原貌被保存于中秘府“伏而未发”,一直到 汉成帝后才被刘歆发现。而民间玩赏《左氏》者,或耆儒如贯公,或博学如贾谊、尹更 始,或专精古文字如张敞,都没有想到把这本以“叙事”见长的春秋史书拿来解经应用 于现实政治,所以使它以古文原貌保存在社会中。
  一说《左氏春秋》出于孔府壁中。王充《论衡·案书篇》: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 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
  但《汉书·景十三王传》曾提到鲁恭王刘余坏孔子旧宅,“于其壁中得古文经传”, 却未记具体有哪些经传。还提到河间献王刘德“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 秋》博士”。此二王皆景武间人,而同时稍晚的司马迁在《史记·五宗世家》中对这两 件都不算小的事却只字未提,不免令人起惑。王充之说很可能是出于对以下文字的误解 。刘歆《让太常博士书》说: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 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 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
  这里明明说孔壁所得只有《逸礼》和《书》,而《左氏》是藏于秘府的另外一事,二 者只是因为同是古文而被相提并论。所以,由于《左氏春秋》长期潜藏,不为众人所知 ,一旦被刘歆揭示宣扬,才引起那么大的社会震动。
      三
  刘向、刘歆父子虽属宗室,却出自博学世家,于学术均“通达能属文辞”,又热心于 时政。汉成帝河平年间,父子受诏“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术数、方技 无所不究”。就在刘歆整理皇宫藏书的过程中,他才发现世间竟还有古文《春秋左氏传 》这本书。《汉书·刘歆传》记载:
  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 歆共校经传。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
  刘歆发现了《左氏》,又对之进行研究整理,“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 义理备焉”。这时属于今文的《春秋传》共有公羊、谷梁、邹、夹四家,能被立于学官 的是公羊、谷梁。刘歆认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 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所以《左氏》的价值远在二传之上。为此他还向作 为谷梁大师的父亲刘向问难,对有些问题刘向也不能很圆满地予以回答。于是在汉哀帝 时,刘歆提出将《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等古文经典立于学 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刘歆移书太常博士,对当 时的学风展开批评说:
  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 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 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 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 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6](刘歆传)
  对刘歆立古文经典于学官的请求,那些今文博士们以轻蔑的态度不予置理,确实有“ 怀妒嫉”,“党同门”的功名利禄之争的成分,官学与利禄之途相连,任何既得利益者 都不愿被人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但仅此不足以说明这场斗争的全部背景。正如金春 峰先生所指出的:“正统经学在哀平以后,日益陈腐、烦琐、僵化,引起了有创造革新 精神的经学学者的严重不满……刘歆指出这一时期经学的三种大弊病:(1)烦琐;(2)信 口说而背传记,死守师说,陈陈相因;(3)脱离实际,只知死啃书本,不懂国家大事。 ”[3](p466-467)
  说刘歆在学术上具有革新或改良精神,确为至论。汉代经学投靠政治,必然产生两大 恶果,一是章句繁琐冗杂,二是用阴阳五行解说微言大义。刘歆只能对前者尽力革除, 而对后者仍不能自拔其中。
  汉代经说,本来对经文加以音、形、义的诠释,使人理解经典原意就行了。但自从立 了诸经博士,每家博士再传授弟子,于是就有了训诂和章句。传业者为能仕进,无不严 守师法家法,必然造成章句繁多。《汉书·儒林传赞》说:
  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迄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 寝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
  章句繁多,在概念上作无谓推演,重枝叶而忽根本,丧失学术的真正精神,并且使人 “幼童而守一义,白首而后能言”。正是对学术的严重危害,使刘歆这样的清醒者奋起 而对“经学中衰”状况力图挽救。
  刘歆所作的《左氏章句》未能流传下来,我们不知它比公羊、谷梁二家《章句》能有 多大程度的简洁精炼。不过我们看《汉书·五行志》中诸家对《春秋》经文的引申发挥 ,刘歆所言还是最为简短明实。除以上所引桓公十四年一条外,我们再看僖公三十三年 的例证:
  “十二月,李梅实”。刘向以为周十二月,今十月也,李梅当剥落,今反华实,近草 妖也。先华而后实,不书华,举重者也。阴成阳事,象臣专君作威福。一曰,冬当杀, 反生,象骄臣当诛,不行其罚也。故冬华者,象臣邪谋有端而不成,至于实,则成矣。 是时僖公死,公子遂专权,文公不悟,后有子赤之变。一曰,君舒缓甚,奥气不藏,则 华实复生。董仲舒以为李梅实,臣下强也。记曰:“不当华而华,易大夫;不当实而实 ,易相室。”冬,水王,木相,故象大臣。刘歆以为庶征皆以虫为孽,思心蠃虫孽也。 李梅实,属草妖。
  又如僖公二十年五月乙巳“西宫灾”一条:
  《谷梁》以为闵公宫也,以谥言之则若疏,故谓之西宫。刘向以为僖立妾母为夫人以 入宗庙,故天灾闵宫,若曰,去其卑而亲者,将害宗庙之正礼。董仲舒以为僖娶于楚, 而齐媵之,胁公使立以为夫人。西宫者,小寝,夫人之居也。若曰,妾何为此宫!诛去 之意也。以天灾之,故大之曰西宫也。《左氏》以为西宫者,公宫也。言西,知有东。 东宫,太子所居。言宫,举区皆灾也。
  例证颇多,不能尽举。比较而言,刘歆或《左氏》的经说要更简洁平实。其在大的义 理上尽管仍不能脱西汉主流经学的范式,至少在形式上已在尽力扭转章句冗杂之弊。所 以王莽时下令减少五经章句,皆不得超过二十万,已可见其效。
  刘歆《左氏》学在形式上革新,内容实质上却一仍深求大义的学风。这是因为作为一 种社会思潮,当整个统治集团仍然把它用来作为维护统治的“利器”,当整个文化阶层 仍然对它笃信不疑,当它的结构性缺陷尚未能充分暴露而新的文化思潮尚未能取而代之 的时候,它就会仍然以其强大的惯性而向前推进。刘歆所处的正是这样一个时期。试想 当汉哀、王莽、刘秀都在以图谶纬书来经营自己的政治生命时,作为旧阵营一员的刘歆 怎么可能突破那种思维定势呢?况且博士们攻击“《左氏》不传《春秋》”,刘歆要为 《左氏》争立学官,就必须能证明它也像其他二传一样可以发明圣人的“微言大义”。 刘歆的《左氏》学已无书留存,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却引用有数条,也许可以略窥 一斑。
  一是《左传》十二公中,隐、庄、闵、僖四公即位时都未正式举行典礼,《春秋》经 文不记,《左传》分别加以解释。如隐公“不书即位,摄也”;庄公“不称即位,文姜 出故也”;闵公“不书即位,乱故也”;僖公“不称即位,公出故也”。本来“称”“ 书”是同义词,都是“记载”的意思,刘歆却于此大做文章,说:“恩深不忍,则传言 不称;恩浅可忍,则传言不书。”这种抛开词语本意而故作艰深探求微言大义,不但主 观随意,而且正是公、谷二家的解经方法。
  二是《春秋》昭公八年“sōu@②于红”,昭公十一年“大sōu@②于比蒲”。刘 歆解经说:“不言大者,言公大失权在三家也”;“书大者,言大众尽在三家”。本来 有无“大”字,不过表示围猎规模大小,《左传·昭公八年》作“大sōu@②于红” 。以为是经文脱字的杜预之说已很合理,刘歆却要寻出微言大义,所以孔颖达说刘歆“ 随文造意,以非例为例,不复知其自违也”。
  另外,孔颖达还多次批评刘歆“依二传”来释《左传》。这都说明刘歆时期还很难说 已形成了一个理论组织相对定型的古文学派,刘歆所做是为古文经典争地位,同时也不 能不按照意识形态的要求,使《左传》等古文典籍今文化。
  刘歆在哀帝时为《左传》争立学官的斗争失败,其本人也被排挤出朝。平帝时,借助 于王莽的政治势力,古文的《左氏春秋》终于被立于学官。但这并不是学术斗争的结束 ,今文经学家不愿轻易退出自己的官方独占地位和学术地盘。
      四
  东汉建立,继承与发展刘歆《左氏》学的,首先是郑兴、郑众父子。《后汉书·郑范 陈贾张列传》说(注:以下引文同者不另注。):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少学《公羊春秋》,晚善《左氏传》,遂积精深思,通 达其旨,同学者皆师之。天凤中,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歆美兴才,使撰条例、章句 、传诂及校《三统历》。
  郑兴是两汉之际人,曾在王莽时从学于刘歆门下,兼能今文古文《春秋》学,其学风 特征与刘歆也无大的区别。比如他初任更始帝刘玄属下,刘玄入长安前,诸将都愿留洛 阳,独郑兴劝之入关,理由是“《春秋》书‘齐小白入齐’,不称侯,未朝庙故也”。 意思是齐桓公当年未被以侯称,是因为他尚未行宗庙大礼,名分未正。今更始应尽快入 长安取得刘邦后代正统继承人地位,才能收拾人心。对这段经文的解释,与《左传》无 关,而近于《公羊传》。其后郑兴西归隗嚣,为劝阻隗嚣称王,其说辞曰:“《春秋传 》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孔子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 人’。”这都是照搬《左传》之语。后来郑兴东归光武,因日食上疏,借天意而言政事 之缺,完全是今文经学家的作派。如:
  《春秋》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人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今孟夏,纯乾用 事,阴气未作,其灾尤重。夫国无善政,则谪见日月,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 人之心,择人处位也……夫日月交会,数应在朔,而顷年日食,每多在晦……日君象而 月臣象,君亢急则臣下促迫,故行疾也……天于贤圣之君,犹慈父之于孝子也,丁宁申 戒,欲其反政,故灾变仍见,此乃国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 ,垂意《洪范》之法……
  当然,郑兴虽用今文“义理”但仍留有底线,就是当面对光武帝说“臣不为谶”,思 想上仍保有一种学者的清醒。
  东汉时期,有关古文《左传》的官方地位问题共发生了三次大论争,双方斗争之激烈 ,在中国古代的学术领域中是少见的。汉光武刘秀时期,发生了第一次主要是陈元与范 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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