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 文】
食指(注:食指,原名郭路生,“食指”的笔名在1978年开始使用。本文论及他文革时 的创作,也统一使用这一笔名。),这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注定成为中国当代新诗潮中 一个意味深长的象征。他是他的同时代人中音质出色的歌者,同时“也是70年代以来为 新诗歌运动趴在地上的第一人”(注:多多:《1970—1978:被埋葬的中国诗人》,载 《开拓》1988年第3期。)。他的困惑、他的真诚、他的矛盾,甚至连同他颠宕惨烈的人 生经历都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象征。食指文革时期的创作高峰期是1968年,他的优秀 的代表作几乎都写于这一年:《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相信未来》、《烟》、《 酒》等近20首。如果1968年的确可以看作是这一代人成长之路的时间界碑,他们也相应 地被称为“六八年人”,那么,食指就是“六八年人”的代表,且一代人被称作“食指 群”也是恰当的。(注:参见朱学勤:《思想史上的失踪者》,载《读书》1995年第5期 。该文中,朱学勤提出了“六八年人”的概念,并且对文学史上曾经在1968年出现过的 群落称作“文学食指”、“食指群”等。食指实际上已经成了某种象征。)
作为先行者的食指,至少有两层意义:从创作时间上看,食指早在文革初期(甚至文革 前)即已开始了相当有份量的诗歌创作,而大多数地下诗人的创作始于70年代初;其次 ,他们作为先行者都不同程度地启迪了新诗潮的后来者,只不过文学史接纳了站在他们 肩膀上起飞的诗人,却对这些具有先驱意义的拓荒者们极为吝啬,他们或轻或重地被文 学史所遗忘。本文仅对新诗潮先行者之一的食指在文革时期的诗歌创作进行论析。
一代青年的精神代言人
食指的诗,真实地记录了一代人的心路历程,为一代人填写了他们的精神履历,可以 说是一代青年的精神代言人。他以朴素、忧伤的笔调倾诉了一代人理想的追求与破灭, 在诗人与诗歌普遍沉沦与堕落的年代,他的诗歌广泛而秘密地流传着,像一个传递着的 火种照亮了所到之处;在诗歌的声誉已经败坏、人们的阅读机能已经被钝化的时候,又 是他最早把诗歌的尊严恢复,更新了人们对诗歌的感觉和认识。
食指诗歌的主题与一个时代的政治运动密切相关,他的诗歌展示了一代人在红卫兵向 知青转变中的复杂情感。他的诗歌有一种青春的“纯净”气息,这种纯净并不单纯是欢 乐的基调,而是混合了悲伤、绝望的情感波动,真实地展现了青春的激情与绝望。《相 信未来》(注:《相信未来》最初与他的《命运》《疯狗》一起发表于民刊《今天》第2 期,1979年2月油印出版。)是食指流传最广的诗歌,这首诗作于1968年2月,也被誉为 “文革‘新诗歌’的发轫之作”。(注:杨健:《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学》,朝华出 版社,1993年版,第90页。)从时代背景来看,随着工人“造反派”的兴起,轰轰烈烈 的红卫兵运动早已落潮,许多青年学生心里不同程度地有一种受挫感,促使一部分人从 最初的狂热中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自己的命运,寻找人生的出路,然而时代给予他们出 路的暗示又似乎是“没有出路”,这样,青年人普遍地产生了对未来的迷惘、消沉的情 绪。食指通过这首诗写出了对现实的迷惘、失望,并以一种朋友般劝勉的方式表达了对 “未来”的执著信念。开篇即是新鲜的词语和哀伤的情调: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 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当我的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当 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 信未来。
这首诗的前两节格式整饬、工整。“当……”这种句式是舒缓的记叙和忧伤的回忆笔 法。“无情地”、“叹息着”、“固执地”、“贫困的”、“失望的”、“凄凉的”等 带有浓重感情色彩的词语堆积,使整个诗歌的情感基调和氛围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悲哀 、失望之中,但在悲哀与失望中的抒情主人公又似乎正在“含泪”诉说着对“未来”的 向往和呼唤。诗人用朴素而又充满诗意的语句写出了一个(一代)青年对青春的怅惘,把 对未来的信念包裹在人生的感喟中。然而,食指诗中的这种朴素并不是粗糙,而是指生 活气息与青春气息交织在一起的诗意,相对于当时的诗歌语言来讲,它是非政治性的, 甚至可以说是华丽的。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我要用手撑那托起太阳的大海,/摇曳着曙光那支温 暖漂亮的笔杆,/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食指反复吟诵的一句“相信未来”给予当时青年的精神鼓舞是巨大的,正如文革的“ 过来人”所回忆:“没有经历过‘文革’苦难和恐怖的人是不会理解的。一句‘相信未 来’就会给我带来那么大的震动。‘未来’?未来是什么?那时的‘未来’是连想都不敢 想的奢侈品。‘相信未来’就意味着对现实不满,就是‘反动’,就要被‘打翻在地, 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我知道它的内涵,我懂得它的分量。”(注:刘 孝存:《昨日沙滩——关于<相信未来>及其历史风尘的随笔》,载《黄河》2000年第3 期。)正因为对现实的不满和否定,他这首诗才没能逃离当时政治的迫害。对于一代青 年来讲,“相信”是一种并不陌生的感觉,比如现实教育他们相信语录和革命,相信“ 未来”的共产主义,而为什么食指的一句“相信未来”会更新了他们所熟悉的感觉?
“未来”究竟是什么,诗人并没有给出答案,但这是一种人生的信念,是经历了现实 失败后的别一种反抗精神,同时也是绝望现实的止痛剂。“相信未来”给出的首先就是 一种抚慰性的精神力量,对于受伤的一代人而言,无异于一种必须的心理疗法。而“未 来”又是相对于“现实”的一个不可知概念,这首诗潜在的是“未来”与“现实”二者 之间的对立关系,诗人用对未来的确认否定了对现实的不信任(尽管还不彻底),所以, 现实的痛苦和不公只有依靠、等待未来的补偿和肯定:“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相信 战胜死亡的年青。”食指的《相信未来》使一代人看到了一个新的未来世界,它反映了 一代人从红卫兵到知青转变的普遍心理和共同情感,说到底,这一代人就是“相信未来 ”的一代人,或者说,他们最初都是从“相信未来”的精神境界过渡而来的。可以说, 食指以一个人的诗写出了一代人的精神历程。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注:根据食指回忆,这首诗是“在去山西插队的火车上( 火车四点零八分开),我开始写这首诗。当时去山西的人和送行的人都很多……我就是 抓住了几个细节,在到山西不几天之后,写成了《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原来还长一些 ,几番删改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见《<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鱼儿三部曲>写作点 滴》,载《诗探索》1994年第2辑。)是食指的另一首流传范围很广的代表作,也是一首 更具自我意识与个人化风格的诗歌。这首诗是诗人1968年12月20日去山西杏花村插队的 火车上构思而成的。配合着最高指示,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推向了最高潮,正是火车 的震荡声使诗人有了一次人生的“震惊体验”,这种体验是千百万知识青年的共同体验 。从红卫兵到知青的身份转变,也即从革命先遣队到革命弃儿,身份转变带来的是从城 市到乡村、从“在家”到“离家”的地域(空间)转变,这种转变意味着一代人被强行完 成了独立和“长大成人”。食指真实地把现实生活场景挪移到了诗歌场景中,或者说《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就是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复制。从表面来看,食指运用的是回忆 手法,但与其说他是在倒叙这一事件,不如说是把“回忆”与“现场记录”交融在一起 。首先是告别的一幕,他的情感被“一阵阵告别的声浪”所触动,于是具体的时刻“四 点零八分”定格入诗,这样一个瞬间的时刻在反复言说中具有了永恒的意义:“这是四 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浪翻动;/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伟的汽笛长 鸣。//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高大的建筑”与“剧烈的抖 动”之间,在某种意义上,也昭示了热闹的现实政治所潜伏的飘摇感和紊乱感,从更深 的层面传达出了一代青年对于国家命运、前途的担忧。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这时,我的心变成了 一只风筝,/风筝的线绳就在母亲手中。//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我不得不把 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从宏大的公共场景一下子过渡到具有私人性的生活空间,人物从群体转换为个体,时 代主题的叙述变为带有亲情记忆的生活细节,同时,从现实的汽笛声向幻觉、回忆转换 ,这样,日常生活的温情就难能可贵地进入了文革诗歌。“还有一点,小时候我有一个 极深刻的印象,妈妈给我缀扣子时,我们总是穿着衣服。一针一针地缝好了扣子,妈妈 就把头俯在我的胸前,把线咬断。”(注:食指:《<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鱼群三部曲 >写作点滴》,载《诗探索》1994年第2辑。)这首诗写得最出色的就是对日常生活的细 节的白描,而细节的白描带来一种语言的“现场感,这种“现场感”像是诗人在为一部 舞台悲剧撰写台词一样。
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这时,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诗人反复在问、在思“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对人生的“震惊体验”处于不能确信 的心理状态,从“不知”到“明白”,就是诗人从“震惊”到“绝望”的心理变化。绝 望之后,是对“永远”的寄托,发出“永远地记着我”的叫喊正是因为确信“我”已经 被永远地放逐了,或者说是被永远地抛弃了。这首诗的最后一节反复咏叹:“终于抓住 了什么东西,/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因为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这是我的最后的 北京。”“最后”两字道出了在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中离乡背井的无奈、绝望和对家园 的深深眷恋。食指曾就这首诗说:“火车开动前先‘哐当’一下,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然后就看到车窗外的手臂一片。一切全明白了,‘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因为户口也 跟着落在山西)。”(注:食指:《<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鱼群三部曲>写作点滴》,载 《诗探索》1994年第2辑。)《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可以说是上山下乡一代人命运的 绝唱,尽管它写于知青生活、命运的起始,但这首诗却不仅昭示了一场悲剧的开端,而 且预演了悲剧的全部剧情,表达了一代人真实的现实生活和真实的情感。“凡是经历过 1968年冬北京火车站四点零八分场面的人没有不为此诗掉泪。……随着汽笛的拉响,哭 声顿时变大,知青们冲向窗口,每个人都像食指诗中所描写的——哭喊着想抓住一只手 ,因为这是他们的‘最后的北京’。多少年过去了,每当读这首诗,我仍有像诗中描写 的‘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的感觉。”(注:戈小丽:《郭路生在杏花村》。) 这首诗中,个人心理幻觉的瞬间“入画”,却像是一个时代大动荡的瞬间实录,“真实 瞬间”与“诗歌瞬间”、空间的切换与时间的错位、现实场景与人生舞台之间的转换, 这些都更像是分镜头的蒙太奇画面组合。从瞬间过渡到永恒,把时代经验转向个人经验 ,食指通过个体的生活感受描写出的正是一场时代悲剧。
除了《相信未来》和《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这两首代表性的诗歌以外,食指还有 一些悲叹个人生活的作品,多写个人命运、爱情、友谊等,如《命运》、《烟》、《酒 》、《还是干脆忘了她吧》、《难道爱神是……》、《黄昏》等。在当时,自我就是小 我,是不允许在诗歌中出现的,即使出现,也必须融入“大我”,食指却最早把自我带 入诗歌中,并且随着自我在诗歌中的露面,自我的喜怒哀乐就成了自然表现的内容,不 再是高昂、虚飘的“大我”的赞歌与战歌或集体主义的欢歌笑语,而是充满了对个人命 运的痛苦咏叹:“我的一生是辗转飘零的枯叶,/我的未来是抽不出锋芒的青梨,/如果 命运真是这样的话,/我愿为野生的荆棘放声高歌。”食指的爱情诗少有爱情的快乐, 大多是爱情的悲吟,这也许和他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坎坷的爱情经历有关。他的赠友诗往 往是对友人的劝勉和珍重之语,亦不乏依依惜别与前途渺茫的感伤之情。
时代的胎记与分割的印痕
食指是属于他的时代的诗人,在他身上,集结了时代的各种特征,在他的诗中,也刻 满了与时代分割的种种印痕。他出身于正统的“革命干部”家庭,他倾心于文学(诗歌) ,是一个真诚的文学青年;他虽然也对红卫兵运动有过狂热的追求,但并无政治野心, 也并不认同“血统论”和打砸抢的做法,反而认为遇罗克的《出身论》是他看过的最好 的文章。但是他毕竟从那个火红的时代走过来,尽管他的诗歌里表现了青春的绝望和抗 争,试图与时代分割开来,但又必然(甚至先天)带有时代的胎记和分割的印痕。事实上 ,食指的心灵结构几乎一直处于“矛盾分裂”的状态,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既有对时代 的幻灭感,又有着难以割舍的希望。所以他的作品基本贯穿了两个系列,它们是“两极 逆反式”的系列:一类作品完全是(或近于)主流诗歌,属于平庸浅薄的为“时”而作, 其原因或许是言不由衷,或许是为了能够公开发表,从而得到社会承认;另一类作品则 又完全逸出了主流文学规范,甚至以与主流对峙、叛逆的方式书写着个人的诗歌话语, 这是诗人个人的思想觉醒和对时代扭曲的真切感受以及自我情感的真实流露,也说明无 法压抑的诗情必然要迸发出来,这种两极逆反的作品代表了诗人思想的两面性或曰多面 性、复杂性和分裂性。从人性或作家心态的深层次来看,食指的这种分裂性、多面性其 实与食指的“真诚”是统一的,并不矛盾。
这样,就可以理解写出《相信未来》与《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的食指为什么会写 出如《新情歌对唱》(1969年)、《南京长江大桥——写给工人阶级》(1970年)、《红旗 渠组歌》(1973—1975年)以及《海洋三部曲》(尤其是第三首)这样的诗歌。这些几乎以 主流诗人口吻,模仿主流话语写革命题材的诗歌是食指真实的另一面,它们除了更有力 地说明诗人的心态和时代的挤压之外,大多已经没有什么诗学价值了。这类诗中具有诗 学价值的是他的《鱼群三部曲》,这首诗集中体现了他分裂的精神世界。他自己回忆:
那是1967年末1968年初的冰封雪冻之际,有一回我去农大附中途经一片农田,旁边有 一条沟不叫沟,河不像河的水流,两岸已冻了冰,只有中间一条瘦瘦的流水,一下子触 动了我的心灵。因当时红卫兵运动受挫,大家心情都十分不好,这一景象使我联想到在 见不到阳光的冰层之下,鱼儿(即我们)是在怎样地生活。于是有了《鱼群三部曲》的第 一部。(注:食指:《<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鱼群三部曲>写作点滴》,载《诗探索》1 994年第2辑。)
三部曲正好是写鱼群从冰冻的搏击到对阳光的渴望最后到绝望的死亡,“鱼群”在冰 层下的生活和挣扎就是一代人生活的写照。第一部写了在“冷漠的冰层下”“鱼群”的 挣扎与绝望,被冰冻的鱼群艰难地呼吸,有搏击的勇气,也有渴望“春天”的幻梦和对 “温暖的阳光”的向往,更有傲然的生命骨气。食指通过“鱼群”写出了一代人的生存 现状。第一节与最后一节几乎首尾呼应,“冷漠的冰层下鱼儿顺水漂去,/听不到一声 鱼儿痛苦的叹息,/既然得不到一点温暖的阳光,/又怎样迎送生命中绚烂的朝夕?!”结 尾一节只是把“怎样”改为“何必”。“鱼群”已经身处逆境,没有自由,却仍在冰层 下不停地搏击,因为它们相信“阳光”,这与诗人的“相信未来”是一致的。只是这里 不再是充满诗意的词语,而是生命受到威胁而无法雕琢词汇的冷硬和粗粝:“虽然每次 反扑总是失败,/虽然每次弹跃总是碰壁。/然而勇敢的鱼儿并不死心,/还在积蓄力量 作最后的努力。”其实诗人并非没有反抗的勇气,也并非对时代的崩溃毫无察觉,只是 因为理想主义的情怀未泯。
第三部是写“解冻”,“解冻”一词来自赫鲁晓夫时代初期。文化大革命中提“解冻 ”是非常危险的,况且当时我被定为“右派学生”准备后期处理的。的确我曾有过考虑 ,但是我认为第三部构思发自我的内心,我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毛主席的(即阳 光的形象)。(注:食指:《<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鱼群三部曲>写作点滴》,载《诗探 索》1994年第2辑。)
食指是矛盾的,他一方面对时代有着失望和迷惘;另一方面他又对祖国、党有着深深 的眷恋和信仰,而且常常满怀激情、真诚地歌颂。尽管前途渺茫,但对于阳光的希望却 没有泯灭,冰层下的鱼儿盼望的仍是阳光的拯救,“警觉催促它立即前行,/但鱼儿痴 恋这一线光明,/它还想借助这缕阳光,看清楚自己渺茫的前程……//当鱼儿完全失去 了希望,/才看清了身边狰狞的网绳。/‘春天在哪儿呵,’它含着眼泪,/重又开始了 冰层下的旅程。”阳光却久久不见,鱼儿在冰层下的旅程实际上就是追寻、等待太阳来 拯救的过程。第二部以失望告终,与第一部鱼儿“头也不回地向前游去”一样,第二部 的鱼儿是“含着眼泪”“重又开始了冰层下的旅程”。诗中阳光的出现是渺茫的,现实 中一代人的希望同样渺茫。
第三部终于盼来了春天的苏醒和阳光的降临,可是年轻的鱼儿已经死了,带着对阳光 和自由的无限热爱。这是诗人为鱼儿也是为自己及同时代人唱的一曲哀歌。“是因为它 还年轻,性格又倔强,/它对于自由与阳光的热切渴望,/使得它不顾一切地跃出了水面 ,/但却落在了终将消溶的冰块上。”到底是鱼儿背叛了太阳,还是太阳背叛了鱼儿, 诗中分明有暗示。鱼儿用死亡说出了对阳光的献身冲动和至死不渝的爱:
鱼儿却充满献身的欲望:/“太阳,我是你的儿子,/快快抽出你的利剑啊,/我愿和冰 块一同消亡!”
如诗人自己所说,这种爱发自内心。爱最终和献身联系在了一起,而考虑到一代人最 终的悲剧命运及其所献身的对象,这是爱的虚妄,也是献身的虚妄。鱼儿就是诗人的物 化,也是一代人的象征。《鱼群三部曲》就是用整体的象征写出了鱼群的悲剧,更写出 了一代人的悲剧,这首诗为一个时代提供了一份精神档案。投身时代的渴望却换为时代 的牺牲品,诗人是清醒的:“是一堆锋芒毕露的鱼骨,/还是堆丰富的精神矿藏,/我的 灵魂那绿色坟墓,/可会引起深思和遐想……”诗人深思和遐想的是什么?是一代人的命 运。他们既有信仰破灭的绝望,又有不愿放弃信仰的理想主义的一面。如果以今天纯艺 术的角度来苛求食指当时的创作,可能会发现这样那样的缺陷,但确定一个诗人在诗歌 史的地位,不能把作品与其时代背景离析开来,对食指诗歌的评价,必须放在其诗歌产 生的具体历史情境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意义。
食指是“不合”于时代的,同时又是“合”于时代的,这种“合”与“不合”成为他 诗歌中的得与失,而这一切又都与他所处的历史、时代息息相关,这也构成了诗人的矛 盾性或者说复杂性,正因为他的矛盾,才使他更真实;而且也正因为他的复杂性,而不 是因为他有更超前的思想深度,才使他更真实、更普遍性地成为一代青年的典型代表。 每个人都是他的时代的产物,他难以超越于他的时代,他身上烙印着(或者说随身附带 着)的是时代的胎记。他说:“时代是那么个时代,一点不合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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