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鬼魂托梦的、故事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俯拾即是,其神秘怪诞的色彩不知迎合了多少读者的猎奇心理。从故事本身看,托梦的原因大都是为了结生前的不了情。情本是人感应外物的自然产物,但在古代社会,情渐渐被维护封建礼教的思想家们所扼杀,造成无数情殇。文学家则针对这种社会现象,用鬼魂托梦的形式,曲折地歌颂人间真情。
关键词:鬼魂;托梦;情结;情殇
鬼魂托梦故事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俯拾皆是,构成了古代叙事文学的重要主题,梦幻中神秘怪诞的色彩契合读者的猎奇心理。吸引读者在幻想的文学艺术中了解社会、陶冶情操、增强审美情趣。
鬼魂是民间“祖先崇拜”、“灵魂不灭”民俗信仰的核心,它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中,影响着民众心理。古代文学作品中,鬼魂托梦的内容无论多么复杂,故事多么曲折,形式多么变换,大凡都系着一个“情”字,如杜丽娘(《牡丹亭》)、尤三姐(《红楼梦》)的爱情,窦娥、杨国用(元杂剧《盆儿鬼》)的冤情,范式、张劭(元杂剧《范张鸡黍》)的友情等。阳世解决不了的情结,死后在梦幻中了结。人死原知万事空,何存灵魂?鬼魂何以会托梦?情又是什么?作家何以用鬼魂托梦的形式言情?笔者在此试作探讨,以揭示其文化内涵。
一
从科学角度来讲,梦是人无知觉睡眠中的潜意识活动,鬼魂托梦是大脑储存和识记的结果,但在民间人们的思维活动中,确是鬼魂信仰、灵魂不灭观念所为。
鬼魂信仰源于原始宗教,“在宗教观念的底层或说它的历史源头,是灵魂观念”。灵魂是什么?泰勒在他的《原始文化》中形容得很形象:“灵魂为稀薄的无实质的人形,像烟雾或阴影,又如一层薄膜,能使其所附着的有形的物体生活及思想。无论生前死后都具有独立的意识,能够离开其所附的有形物,一闪而至异地。通常是无形而不可见,然能发生物质的势力,尤能以幻想的状态出现于人的梦中或醒时。”其所附的物体死后,他能继续存在,并偶一出现,能够凭附于别人、动物以及他物身上而活动。在泰勒看来,灵魂观念产生于人对死亡、梦幻的理解,同时灵魂观念的产生也为原始人提供了解释身体与精神相互作用的依据。人的一切行为,特别是鬼魂托梦都归因于灵魂不灭,人在睡梦中或在幻觉中见到的死人的形象,是人的灵魂在活人梦幻中的显现口。
在我国,早有人死日“鬼”的说法。《尸子》日:“鬼者,归也。故古者谓死人为归人。”鬼又是什么?王充的《论衡·讥月》中说:“鬼者,死人之精也。”另有:“鬼者,归也,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地土。”《庄子·知北游》中云:“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灵魂是什么?《论衡·纪妖》中说:“魂者,精气也。”这种看法和世界人类学家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们都把人体看成了二元结构,即肉体和灵魂,并认为灵魂是一种精气或身体内的小我,人死之后,肉体虽已腐烂,但其灵魂却离开肉体到别处去了,并且存世不灭。
灵魂不灭的民俗信仰和中外人类学家对其的理论阐释,奠定了古代文学作品中鬼魂托梦的基础,经过作家的润色、加工,构织出曲折的鬼魂托梦故事,来了却世间的情结。
情是联结人与人关系的纽带。提到“情”,自然联想到“性”,“情性说”是古代心理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课题。荀子曾说:“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意思是说人的本性是天生就有的,情感是人的本性表现。嗣后的思想家也都把好与恶看做是人的两种最根本的情感。人的这些本性,随着社会文明的发展,渐渐被统治者所利用,赋予它阶级的内容,“以理节情”的封建道德准则遏制了人情的抒发,出现了爱情、冤情、友情等种种情殇,造成了冤魂遍野的现象。文学作家的内心自由表现为用幻想来构织故事,通过写冥间、写鬼魂、写梦幻,了却世间不了情。
二
鬼魂托梦是了却情结的一种艺术方式,古代文学作品中鬼魂托梦了却情缘有两大主题,一是爱情,二是冤情,其次还有恩情、友情等。
(一)爱情
反映这一内容的多为少女的鬼魂。因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统治思想以儒家独尊,儒家把独立的个体人性纳入到以“尊天”、“卫道”为中心的封建纲纪之中,爱情、婚姻这种人和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和情感,亦被摄于“纲常”这个“天”中,婚姻被视为一种政治关系。婚姻的成否,起决定作用的是家族的利益,而不是个人的意愿(情感),个人的意愿(情感)为政治、家族的利益所决定。少女足不能出三门四户,与世隔绝,对自己的婚姻、爱情更羞于启齿,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如冯梦龙在他的《情史类略》中所说的:“夫闺阁之姿,临之以父母,诳之以媒妁,敌之以门户,拘之以礼法,婿之贤不肖,盲以听焉。”略有反抗,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少女们的曲曲悲歌激荡着人们的心灵,作家借民间的鬼魂信仰,让被封建礼教扼杀的少女鬼魂,再次演绎婚恋故事,展示着以情抗理的题旨。《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相府千金杜丽娘游春感梦而亡,成了鬼魂的杜丽娘在冥间找到了梦中情人,大胆地托梦于柳梦梅,并在冥间与情人幽会、媾合,在爱情的滋润下复活,与情人结成连理。《幽冥录·庞阿》中的石氏少女,爱上了美男子庞阿,以离魂的方式梦游到庞阿家,梦中与情人谈情说爱,最终成为眷属。少女鬼魂在梦中出现,追求爱情,正是作家对自由爱情的追求和确认。在故事中,少女鬼魂惟情是爱,无拘无束,大胆泼辣,热烈缠绵,充分显示了生命的本性,证明了爱情力量的巨大,好像只有阴间才是自由爱情的天地。它的底蕴在于批判封建伦理对少女的摧残和束缚。
在古代文学作品中,还有一种现象是女子有情难以表白,苦在心中,为情而死,阴魂在冥间也无法演绎情爱的情况,如《红楼梦》中的尤三姐就是一个典型:尤三姐心中苦恋着柳湘莲,好容易等了他来,可柳湘莲认为深居贾府这个大染缸,“除了东府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不欲接受三姐。刚烈的尤三姐深知真情表白亦枉然,拔剑自刎。然而她的阴魂不散,当柳湘莲走到一座破庙时,那三姐“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一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案中一千情鬼,妾不相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说毕又向湘莲洒了几点眼泪,便要告辞而行,湘莲忙欲上前来拉着问时,那三姐一摔手,便自去了。这里柳湘莲放声大哭,不觉处从梦中哭醒”。尤三姐死了,鬼魂虽没有在梦幻中继续演绎爱情故事,但她为情而死,震撼人心。
在封建社会中,女子把婚姻视为终身大事,一旦找到可依赖的丈夫,便忠心耿耿,痴情一片。而男子则可始乱终弃,三妻四妾。家庭矛盾的焦点是妻妾倾轧,妾往往是这一矛盾的牺牲品。如《红楼梦》中的尤二姐,《金瓶梅》中的李瓶儿等,她们死后总是阴魂不散,前情难却。
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以鬼魂托梦反映情爱的内容,女子占的比例最大,这是因为封建礼教对女子束缚得最严,她们的自然本性难以舒展,略有舒展,就有可能被扼杀。作家以鬼魂的形式再现她们的真情,一是为了阐释情爱的价值,呼唤人间真情。二是为了同封建伦理作曲折的斗争,呼唤个性的解放。
(二)冤情
在古代文学作品中,鬼魂托梦向生人展示冤情、欲报仇雪恨的内容最多,这是因为随着封建统治的加强,朝代频繁更替,统治者更为虚伪狠毒,官吏们利用手中的权力,为非作歹、草菅人命。那些冤死的鬼魂们冤气太重,人们的内心压抑太大,文学家以敏锐的眼光,洞察社会,用曲幻的笔法,让冤死的鬼魂与生人托梦,伺机报仇雪恨,展示鬼魂的威力,以警戒恶人,让底层的受压迫的人们扬眉吐气。
作家笔下的冤魂总是冤气不散,整日游来荡去,寻找时机给生人托梦诉说冤情,梦似乎是沟通人世与冥间的渠道,借助梦境惩罚恶人,是文学家的一种手段,如《太平广记》一百二十七卷记载:
宋少帝子业常使妇人裸形相逐,有一女子不从,命斩之。是夜,这一女子的鬼魂向少帝托梦,并骂日:“汝悖逆,明年不及熟矣。”帝怒,于宫中求得似梦中见者,斩之。其夕复梦所戮者日:“汝枉杀我,我已诉上帝……”帝寻被杀。
宋少帝惨无人道,滥杀无辜,两位少女惨死在他的屠刀下。现实生活中,惨死在恶人淫威下的无辜者何止这两位少女!世人恼恨恶人的淫威,却无雪恨的手段,只有让两位少女的鬼魂向少帝托梦索命,使少帝得到被戮的惩罚,反映了世人的一种愿望。《旧五代史·苏逢吉传》载:苏诬杀宰相李崧及族人后,自言“昨夕未暝,已见李崧在侧”。杀人偿命,这是苏诬担心李崧索命的心理表现。从上例可以看出,文学家以鬼魂托梦形式构织故事,扩张了冤魂索命的震慑力。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些俗语反映了世人希望恶人受到报应的普遍心理。
鬼魂托梦诉冤情有两种结果,一是通过托梦达到了报仇雪恨的目的,如元杂剧《窦娥冤》中的窦娥。二是虽托了梦,但冤情未能昭雪,其原因或者是阳气太盛(恶势力太大),或者是被作法制裁(恶人手段毒辣)。这类内容反映现实生活最深刻、最真实,也最能引起读者心灵的震撼,如唐朝段成式《酉阳杂俎·郑琼罗》中的郑琼罗,孤女一身,投靠其姨又遭祸端,官吏庸暗,被逼成为冤魂,冤情难诉,仇恨难雪。琼罗冤魂诉说的冤情,充分暴露了社会的黑暗:恶人横行,官吏昏聩。冤情不得昭雪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
(三)恩情
鬼魂托梦报恩的内容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也有,反映了世人有恩必报的道德观念。《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晋大夫魏武子临死时嘱咐儿子魏颗,把其爱妾杀了殉葬,魏颗没有照办,而是把他父亲的爱妾嫁出去了。后来,魏颗与秦将杜回作战,看见一个老人结草把杜回绊倒,杜回被擒。夜间这个老人与魏颗托梦,声称自己是那个再嫁妾的父亲,是来报恩的。这类内容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也有所反映。虚幻的鬼魂故事,虽为荒诞,但可告诉人们与人为善、必有后
(四)友情
友情、诚信是人与人之间应拥有的东西,而且世人总把它作为美德歌颂。古代文学作品中也不少这样的内容,如元杂剧《范张鸡黍》,范式与张劭不屑仕进,两人辞归闾里前相约两年后在张劭的家汝阳备鸡黍相会,范式如期赴约后,又约好来年相约于荆州。不料临近约期,张劭因病而逝。于是张劭的鬼魂托梦与范式,诉其不能前来赴约的原因。远在荆州的范式得到张劭的托梦,不辞辛苦,千里迢迢亲往汝阳主丧下葬,并守墓百日。他们的友情是建立在共同志向上的,两人看到“宽台疏,乱滚滚当路豺狼;选法弊,絮叨叨清举日月;禹门深,眼睁睁不辨龙蛇;纪纲败,缺炎炎的汉火,看看灭”的社会矛盾,才不屑仕进,共同的志趣使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作者在歌颂诚信、友情的同时,重在抨击朝政的黑暗。鬼魂托梦赞誉友情的还有元杂剧《西蜀梦》中关、张鬼魂给刘备托梦等。鬼魂托梦还有反映亲情的,如《倩女离魂》。
总之,鬼魂托梦的原因,大都为了结前世的不了情,它们演绎的故事动人心魄、感人肺腑。这类内容之所以源源不断,一是因为它的超脱性,即人物是鬼魂,演绎的是梦幻、阴间的事,这样一来作者就可以免去不少世间的麻烦。二是因为它的可信度,即鬼魂托梦虽为梦幻,但其却反映了现实生活。三是因为这类作品可以使读者获得精神快感,由于社会的黑暗、恶势力的强大、封建礼教对人个性束缚得太严,有情不能抒发,有冤不能诉说,而鬼魂在梦中可以直诉冤情,大胆追求爱情,有冤的伸了冤,有情的终成眷属,给人以扬眉吐气的快慰。因此,作家以梦幻的形式营造鬼魂故事,梦幻的神秘契合了读者的猎奇心理,吸引读者探寻思考,同时也让读者在文学艺术中得以陶冶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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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古代文学作品中的鬼魂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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